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☆、行揣測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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自打侍郎君最喜愛的白馬暴斃之後,管理馬廄的王二便更加細心,一日能來馬廄巡視二十幾遍,裏裏外外都留神檢查,唯恐同樣的事情再次發生。

今夜的月色甚好,明明中秋已過,圓月還是亮堂堂的,星子零散散掛著,整個天際找不到一片黑雲。

蘇景撂下一句話,頭也不回的往馬廄趕,紫檀色的衣袍隨風翻飛,分分鐘能乘風而去一般。季青宛風風火火的跟著他跑到馬廄,一路除了夜來香的氣息,便只聞到蘇景身上淡淡的杜若香氣。

喜不喜歡一樣東西,介懷的其實並不盡是他人的規勸。當年她阿娘那樣厭惡杜若,甚至讓她也別沾染杜若花,瞧見了便要送人。如今她碰到了身帶杜若香氣的蘇景,忽然便覺得,杜若真是種有情調、有內涵的花,她想在宛然居大肆種植。

馬廄內的氣味並不好聞,但比起豬圈,比起動物園裏的大象館,已經算得上香噴噴了。

蘇景蹙著眉頭在馬廄周遭走了一圈,翻了翻棚頂,在不驚擾汗血寶馬的前提下,又進馬廄內部打量良久,眼神精明,動作緩慢,犄角旮旯都沒放過,堪堪比王二還要盡職。

末了,蹙著的眉頭漸漸松開,蘇景轉過頭,目光放在馬廄外圍高高堆起的馬草上,目露思量。

鞋子裏不知何時進了一顆石頭,硬硬的,硌得季青宛腳板疼。她脫了鞋襪,倒出鞋裏的石子兒,仰面問蘇景:“你可發現何異常之處了?”

白底白緞的鞋子踩在幹巴巴的土地上,蘇景擡起手,取過素日裏用來挑馬草的叉子,開始翻起馬草來。

季青宛的額頭滑下兩滴汗珠。大半夜的,他倆頂著被鬼撓的危險跑到這裏,結果蘇景居然拿起了叉子挑馬草,難不成他是做好人好事來了?

前些日子下過一場雨,馬廄旁邊都是馬蹄印子,有深有淺,深的是大馬踩的,淺的是小馬踩的。蘇景一聲不吭的將馬草都挑到一旁的空地上,愈堆愈高,一座由馬草搭成的小型的山丘搖搖欲墜。

等到原先放馬草的地方挪了出來,成了一片新的空地,蘇景丟下手上的叉子,蹲下身子看了片刻後,招手喚季青宛:“過來。”

季青宛忙提上鞋子,單腿蹦著往蘇景身邊去,“來了來了。”站穩了,又嘟囔道:“你說你,查案子就查案子吧,你挑馬草做甚。”

提起裙擺,她晃悠悠在蘇景旁邊蹲下,順著蘇景的視線看去,月色如水清透,清晰的照亮眼前景致,她竟然看到了一道車轍印。她特意轉頭看了看,她的腳底、旁的地方都沒有車轍印,唯獨原先堆放馬草的地方有一道,車轍印跡甚是深,顯然,這裏曾停放過一輛推車,且停放的時日不算短。

蘇景不知從哪裏摸了張帕子,細細的抹過每根指頭,輕啟薄薄的嘴唇,問她:“可看明白了?”

若說方才還懵懵懂懂的話,現下,季青宛終於大徹大悟了。

收斂好裙角,她快速的瞥一眼蘇景水潤的嘴唇,舔舔自己的嘴巴,認真道:“大概是明白了。那餵馬的小廝說,他聽見白馬嘶吼,急匆匆跑回來,便瞧見白馬倒在地上,渾身的血液皆幹涸了。當時他驚慌失措,肯定不會細細數馬廄中究竟有多少匹馬,任何人受了驚嚇皆會六神無主,第一個念頭就是逃走。”蘇景寒潭一樣的眸子定定放在她面上,季青宛心慌意亂的轉移視線,盯著地上的車轍印,繼續道:“在他驚慌失措的時候,沒準始作俑者就躲在馬廄的一個陰暗角落,靜等著他去喊人。趁他去喊人的功夫,始作俑者推出一早藏在馬草底下的小推車——這片草料,輕而易舉便能蓋住一輛推車。馬廄離下人們入住的通房尚且有些距離,看管馬廄的小廝往返通房的時間,足夠始作俑者將馬偷走。 ”

想到另外一點,季青宛思索一瞬,抵著下巴道:“這裏頭有一個問題值得深究,始作俑者有足夠的時間將馬偷走,但殺死寶馬、放幹寶馬身上的血液,卻不是一朝一夕之間能完成的。是以我想,沒準一開始,始作俑者便準備好了一匹白馬,一匹放幹血的白馬,同侍郎君鐘愛的白馬一模一樣,縱然細節不同,也不會有人註意的到。始作俑者將一匹死掉的白馬藏在小推車裏,趁著夜深人靜時運到侍郎府,並用馬草掩蓋起來。抽幹了血液的動物屍體本就耐放,加之前些日子天氣漸冷,他準備的假白馬的屍體短期內不會臭掉。”

“沒想到當夜下起了暴雨,他也知曉下雨時會留下車轍印,車轍印會毀掉他想要的神秘感,是以,他將計劃往後延遲了,裝著假白馬的小推車其實一直就藏在馬草堆裏,只是無人發現。”

說到此處,嘴巴有些發幹,眼神不由自主的又放回到蘇景水潤的唇上,季青宛吞了吞口水,“雨後的日頭頗為強盛,曬兩天土地便硬了,他趁土地不再松軟時,一手炮制了幹屍事件,是以只有掩藏推車的馬草底下才有車轍印,其他地方照舊平整如常。看管馬廄的小廝跑過來查看的時候,侍郎君鐘愛的那匹白馬其實還在,只是被染了別的顏色,慌亂中,小廝是不會細細查看的。始作俑者作案是在晚上,倘使白馬身上有沒染好的地方,夜色深幽,也看不清楚。”

“他知曉用曼陀羅花下毒,自然也懂得用其他的藥材,譬如一些有麻醉效果的藥材。活生生的白馬比人的力氣都大,他自然不會傻到運一匹活馬出侍郎府。 等到小廝去喊旁人來看,他便快速的將真正的白馬毒死,亦或是毒暈,推出小推車,一鼓作氣的跑出侍郎府,神不知鬼不覺,便完成了一樁駭人聽聞的事件。”

古往今來,能人異士甚多,前有擺空城計的諸葛孔明,後有寫情詩的納蘭容若。季青宛一向佩服智商高的人,發自肺腑的佩服。依她的腦子,想不出這樣一個幾乎是天衣無縫的犯罪手段,她只能做個馬後炮,根據線索揣測一番,對與不對她無法確定。

一口氣講完內心猜測,季青宛口幹舌燥的站直身子,扶住木頭柱子,急切的想要喝水,喝冰冰涼的水,從喉嚨倒進去,一直涼到五臟六腑的那種。

蘇景滿眼深意的看她,難得有幾分欣賞,不濃不淡的劍眉微動,若有所思道:“原來,你也並非不學無術。我亦如此思量,在侍郎府興風作浪的,是人。”

若非渴得難受,季青宛蠻想說段話反駁回去。蘇景高看她了,她哪裏是不學無術,她分明是招搖撞騙……

一通找尋一通折騰,不知不覺已至半夜,侍郎府不如靜王府高端,夜間並無巡夜的士兵,引路的燈燭也只有幾盞還亮著,忽明忽暗,火苗在燈罩裏微弱的跳動。

偌大的侍郎府靜悄悄的,星空高遠,月華如水。偶有夜鶯飛過,慢悠悠的扇動翅膀,連啼鳴聲都懶得發出。

季青宛垂眼輕覷蘇景精致的側顏,在他沒察覺之前擡起頭,癡癡笑了。能陪他一起看夜色千裏,賞月光彌漫,哪怕不說話,只安靜站著,也是幸事一樁呢。

她真的喜歡蘇景,且是很喜歡很喜歡的那種。

這一趟沒白來,驚嚇也沒白挨,季青宛總算是清楚了,侍郎府發生的一切,並非當真鬧鬼,而是有人在裝神弄鬼。

沒準,始作俑者就是她方才見到的鬼影;又沒準,不是單人作案,是團夥犯罪。

季青宛思量,她不能同裝神弄鬼之人對著幹,起碼,明面上不能同他對著幹。他裝神弄鬼,自是有原因的,不妨她反其道而行之,想法子接近他,問出他心底深處催人淚下的淒涼故事。

任何時候,釜底抽薪都比以殺止殺來得精妙。在侍郎府裝神弄鬼的顯然是個有腦子的人,且腦子十分活絡,並且,對方的輕功也了得,飛檐走壁飛沙走石,來無影去無蹤。

蘇景身為一代神醫,學的是治病救人的法子,不會武功,連基本的自衛招數都不會;季青宛胸前的傷口還沒好利索,他倆一個醫者一個病患,顯然打不過功夫了得的對方。

左右權衡,再三再四思量,釜底抽薪都是最好的法子。

將馬草挑回到原先的位置,防止打草驚蛇,讓在侍郎府裝神弄鬼的人察覺出甚麽。自然,還是蘇景挑的,季青宛當了回嗑瓜子的看客。

回到侍郎君的臥房,燈影綽綽,侍郎夫人還未歇息,手拿一把繡花小圓扇,守著被煙熏黑的陶瓷藥罐,一壁掩唇打著哈欠,一壁強打起精神煎藥,頗讓人為之心疼。

季青宛連灌了三通涼水,用的飲具是比她臉還大的茶缸子,蘇景頗為淡定的坐著,眼睜睜看著她捧茶缸子喝水,神情甚是平靜。侍郎夫人有些驚訝,端了煎好的藥輕輕吹著,委婉的問她:“用茶缸喝茶一定不舒坦罷,姑娘可要換個小茶盞?”

季青宛擺擺手,本想打個水嗝,想到暗戀的蘇景在旁邊,硬生生忍下來了。拍拍鼓起來的肚子,除了解渴的滿足感外,季青宛還多了一味失落。

若是小常也在,他一定會拿敢怒不敢言的眼神看她,再無奈的道上一句:“主子要當心身體,吃多了冰冷食物,肚子可是要疼的。”往日的不厭其煩,竟成了今日的心心念念。人吶,果然是最奇怪的生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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